试想一下，你的"下班"仪式，是预订一趟没有 Wi-Fi 的航班。在大厂工作的李佳阳告诉我，这是她逃离 24小时永不停歇的数字职场的唯一方式——在三万英尺高空，借由物理断网，才换来片刻"离线权"。讽刺的是，她的工作正是运用人工智能，为公司各部门提高效率，自己却成了"效率时代"下的困兽。她的处境并非个例，而是一种新的劳动界面的缩影。

当"AI算力教父"黄仁勋畅想AI将催生无数新职业之际，华尔街预言家瑞·达利欧(Ray Dalio)则警告，中层管理人员与白领职位将面临巨大冲击。虽然，巨头们对外常常宣称“AI民主化”、“人人都是程序员”，但这场革命似乎形成了一种趋势——让财富如磁石般吸附于金字塔顶端。

在光洁的界面之下，横亘着一条灰色、粗糙的权力界线。欢迎来到数字时代的魔幻现实——技术解放了生产力，却可能囚禁了生产者。

这场讲演想讨论的不是"AI会不会取代人"，而是去拆开几组结构性问题。

学者凯特·克劳福德（Kate Crawford） 与 艺术家弗拉丹·约勒（Vladan Joler） 在他们的作品《人工智能系统解剖》（Anatomy of an AI System，2018）中，把一个看似轻巧的智能音箱，展开为数据标注、物流、矿物开采、基础设施——他们提醒我们，任何"自动"背后都接续着不可见的产业集群，每个工位都有一名劳动者。

当生成式 AI从工具变成同事，劳动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划定。如果说克劳福德和约勒揭示的是 AI底层的物质劳动，那么 艺术家特雷弗·帕格伦 （Trevor Paglen）则揭示出这种劳动背后的人本身也被视为可提取的资源，图像识别系统将人类简化为可供分类和提取的样本。伴随着这种将人资源化的技术逻辑，部分旧行业的岗位确实在加速消失。这引发了普遍的焦虑，但并不意味着全面崩溃。国际劳工组织（ILO）在2023年，关于生成式 AI的研究也指出：技术暴露并不等同于岗位消失，更普遍的情况是任务结构、工作质量与职业内部关系的重组。技术工具不仅是资本驱动下不断加速的效率机器，也是全球算力关系重构过程中，生产要素的再度分配的机会。德意志银行在报告《AI的两个终局》（Two Endgames for AI）里提出一种假想，马克思一个半世纪前所绘制的“自由王国”是不是有可能通过全面性的劳动关系重组从而实现？

要回应这种宏大叙事，恰恰需要回到技术的最表层和最底层：在界面之上，人如何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吸收？界线之下，谁在训练？谁在行使权力？这两个问题的交界处，藏着所有关于未来的答案。

关于演讲者：李佳阳

李佳阳，艺术家、设计师与 AI 产品实践者，长期从事生成式模型训练、工作流与 Agent 系统搭建。她的工作横跨艺术创作与平台化生产，也亲历了设计师由美的生产转向生产方法的过程。本次表演讲座中，她将从AI艺术家、设计师与模型训练者、评测者的多重位置出发，讨论人的经验、判断与审美如何被 AI 系统吸收，并重新追问：AI 究竟赋能了谁？

 

关于演讲者：姚梦溪

姚梦溪，策展人、研究者、创作者，激烈空间（2014-2018）和重庆工作研究所（2018-）联合发起人。目前工作和生活于上海。关注的话题包括当代艺术中的自组织、空间生产与地方叙事、劳动与经济现象、全球地缘政治变动下的微观个体。策划的展览包括“制陶女将火高高举起”（UCCA陶美术馆，2025）、“一副不包含乌托邦的世界地图甚至都不值一瞥”（北京公社，2017）、“抵抗的涌现|紧急行动！”（泰康空间，2016）、“展览的噩梦（下）：双向剧场”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，2015）等。